
俞浩微博被禁言了。
“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元的公司生态。”“追觅、华为、小米三分天下。”“造世界上速度最快的车。”
曾经俞浩发的一条接一条,评论区炸得也一条接一条:“疯了吧”“贾跃亭第二”“又一个PPT大师”。
截图被到处转,媒体截最出格的几句话,配上耸动标题,全网推送。
“疯癫”“狂妄”“贾跃亭第二”——这些标签在舆论刀俎间反复切割,把这位清华出身的极客,刻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争议符号。
喧嚣褪去,剥开那个被恶意剪辑的“发疯式营销”面具,底下是一条硬核创业路:有焦虑到成宿成宿睡不着,也有玄幻霸总莫欺少年穷酣畅淋漓的爽。

1987年,江苏南通,俞浩出生在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家庭。按俞浩所说,一个被50块钱学费就能压到腰都抬不起来的家庭。
他从小动手能力极强,12岁还没学物理,凭直觉设计出一套双控电路。后来翻开初中课本,才发现自己的方案跟教科书完全不一样。这种从底层重新构建的习惯,跟了他一辈子。
2005年,俞浩保送清华。在校园里组建了极客空间“天空工场”,造出了中国最早的四旋翼和三旋翼无人机。
2009年,当国产高端马达还深陷技术迷雾时,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点起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颠覆之火。

2015年,他选了一条更冷的路——吸尘器的高速数字马达。
这小东西是智能清洁设备的“心脏”,被戴森等外国巨头捏了很久。他试了100个方案,差点抑郁。
但只用了两年,团队推出了首款10万转速的高速马达,直接捅破了行业那层纸。后来20万转、25万转的技术也陆续储备完成。
从那时起,追觅的路就定了:不做国际大牌的跟班,而用原创技术走自己的路。
地方处境
追觅为什么能在两年内跟十几个城市达成产业基金合作?得先看看地方政府现在的处境。
土地财政的黄金时代正在退潮。2025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从高点猛跌,很多地方的“卖地钱”连利息都还不上了。
过去靠卖地搞基建、搞拉动的路子,走不通了。
地方政府手里还捏着大把产业引导基金,但大量资金困在低效的园区和同质化项目里,找不到好出口。

2026年初,国家有关部门明确要求政府基金“投早、投小、投长期、投硬科技”。
这是地产产业资本转型的药方,也是不得不摸着合肥过河的新路。
合肥当年的成功像一束光,照进了这片焦虑的旷野。
2008年,合肥拿出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“重仓”京东方;2020年,投70亿元救蔚来。
合肥靠“国资领投、社会资本跟投”,打造出了三个国家级产业集群。

合肥的法子不是撒钱,而是盯着产业链核心节点,缺什么补什么。
更关键的是机制:每次投资都带精密的尽调和对赌,形成“国资投、项目落地、股权退出、再投”的闭环。
光京东方一个项目,合肥国资就净赚约140亿元。但当全国的城市都开始学合肥,新问题来了:好项目不够。
一个好标的,十几个城市同时抢,招商条件一路加码。
抢着抢着就出事了——威马、天际、爱驰接连爆雷,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国资,跟着造不出来的车沉了底。
就在“钱多、好项目少、投资焦虑”这个节骨眼上,追觅出现了。
追觅有一样东西是那些PPT公司比不了的:它已经被市场验证过了。
2026年第一季度,IDC数据出来了:追觅销量份额23.7%,销额份额28.0%,第一次同时登顶全球扫地机器人双第一。
产品卖了120多个国家,在30个国家市占第一,其中10个超过50%。海外线下店6500多家,2025年营收约400亿。

对地方政府来说,把追觅拉过来,新质生产力落地天然成功率就高,不是初创公司那样的PPT画饼。
追觅也有拿得出手的核心科技:高速马达、AI视觉、运动控制,全球累计申请专利超1万件,授权超3000件,近一半是发明专利。研发人员占比约70%,研发投入是同行平均三倍以上。
这不是靠概念包装的公司,而是实打实投入出来的,研发出来的,市场拼出来的独角兽。
这也带来了地方产业基金更新心动的东西:产业链的上下游辐射效应。
追觅的孵化地苏州吴中区,已经集聚了1000多家机器人企业,产业规模1600亿。一家追觅,带起了成百上千家上下游。
这种“链主”效应,正是地方政府最想要的——他们要的不是一棵大树,而是一整片森林。
所以,吴中金控牵头搞了100亿的机器人产业基金群,一期10亿的追觅生态智能制造基金落地,追觅以“链主”身份参与项目筛选和产业导入。
2025年一年,追觅就在吴中区带动了5个上下游项目签约,又跟绍兴、杭州临安、成都、柳州等十几个城市落地了专项基金,各地产业基金累计注入超百亿。

比起追觅,俞浩的叙事,也是自洽和他洽的。
俞浩对追觅的规划,远不止做清洁电器。他朋友圈里那些“疯话”,背后有一套逻辑。
核心就一条:技术平台化复用。高速马达既能用在扫地机上,也能用在新能源汽车动力系统里,还能用在飞行器上。
AI视觉既能识别地面垃圾,也能做工业检测和自动驾驶感知。伺服电机既能驱动仿生机械臂,也是人形机器人的关节基础。

追觅不是在给哪个产品定做技术,而是在搭一套可以反复用的底层能力。
基于这个逻辑,追觅把成熟业务和新业务分拆独立上市,让每个赛道拿到匹配的估值。
他还押注了具身智能。行业预测显示,到2035年中国具身智能市场规模有望破万亿。
追觅生态孵化的魔法原子人形机器人,已经进了自家工厂“打工”,从产线验证到量产交付,跑通了。
造车、手机、芯片、机器人,每个都是千亿级的投入。400亿营收的基本盘,够不够同时在这么多战线上开战?
俞浩说:“到2040年全球将有100亿台智能体在运行,每台都需要‘大脑+心脏+血液’——这就是我们的核心能力。”
这话你可以不信,但它确实是一个技术理想主义者在时代风口上的押注。
三个问题
追觅到底是不是好企业?俞浩到底是吹牛的还是干实事的?那个“追觅生态”是泡沫,还是可能走通的路?
判断一家企业好不好,最直接的两条:有没有核心技术?有没有市场真实份额?在这两条上,追觅交出的成绩单没法让人忽视。
先看技术。
追觅在高速数字马达上的深耕,是中国硬科技从“抄”到“超”的一个缩影。
他们把转速从2万转一路干到10万、20万,还在旗舰吸尘器上全球首发了25万转的磁悬浮马达——这比普通家用吸尘器10万到15万转的常规区间高一大截。
研发投入是同行平均三倍以上,形成了“研发一代、储备一代、布局一代”的体系。
这不是短跑,是马拉松。

再看市场。
2026年第一季度,IDC确认追觅登顶全球双第一。销量份额23.7%,销额份额28.0%。销额领先幅度大于销量——这说明它卖得更贵、更高端。
在竞争最激烈的德国市场,追觅拿下了近50%的份额。而且它不是只做扫地机:洗地机、吹风机、割草机都在用同一套技术内核,多品类协同,抗风险能力更强。

俞浩身上最有意思的,不能看他社交媒体说了什么,而是他悄默声做了什么。
清华读书时,他造出了中国最早的四旋翼无人机。创业做马达,试了100个方案,差点抑郁。他用两年时间把2万转干到10万转,打破了戴森垄断。
后来他说:“难点不在技术,在心理上。大家觉得戴森无法超越,以至于实验数据赶超时,我们第一反应是担心弄错了。”
在公司里,他反复强调:“没有底层技术,今天的第一,明天就可能被超越。”
他把研发投入分三块:三分之一做产品迭代,三分之一做技术创新,三分之一搞前沿探索。他愿意花几年时间啃最难的技术,然后拿产品去跟世界顶级对手正面硬刚。
2026年6月5日,IDC数据确认追觅登顶全球双第一那天,俞浩在内部只说了一句:“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,我心里挺平静的。不是不激动,是觉得我们或许应该更努力,更早拿到这个成绩。”
如果你只把它当成一家做扫地机的公司,你理解不了为什么Pre-IPO融资能拿到700亿估值,为什么各地产业基金愿意真金白银跟进来。
打动这些聪明钱的,是“技术平台化复用”的逻辑——追觅不是清洁电器公司,是一个新质生产力的孵化平台。
风险是真实的,追觅能不能守住扫地机基本盘的同时,在这么多新赛道里杀出来,需要极强的组织能力和供应链整合能力。
内部200多个BU各自通过天空工场创投独立募资,“赛马机制”下,跑不出商业闭环就拿不到下一轮钱。NAVO半年就在全球签单出货,自我造血。这套机制已经跑通了。
追觅的希望在于:能像当年的京东方、蔚来一样,用产品的胜利回答所有质疑。京东方走了十五年,蔚来用了两年,追觅从马达突围到全球双第一不到十年。
那份被反复嘲讽的“宏大理想”背后,也许藏着中国硬科技从单品龙头向多赛道生态突围的一条路。
媒体两面
在追觅这十年里,大众传媒扮演了一个复杂又矛盾的角色。它既是照亮暗角的探照灯,也是一把容易伤及无辜的双刃剑。
先说好的一面。
舆论压力倒逼企业规范治理。
当“百万亿美元”的口号喊出来,当俞浩朋友圈截图被到处转,媒体的质疑形成了一种压力测试。
追觅在财务披露、合规建设上变得更谨慎,还主动请第三方机构审计各BU的独立性。这种“围猎”客观上起到了监督作用。
媒体曝光也提升了投资圈的透明度。
以前地方产业基金投了谁、怎么对赌、怎么退出,公众很难知道。
因为追觅太有话题性,吴中区100亿基金群的架构、1:1返投要求等细节被一一挖了出来,让“以投带引”模式的风险与收益被公开讨论。
一些地方国资后来开始更明确地公示投资逻辑,这正是媒体监督带来的改变。
对俞浩“狂言”的反复审视,也倒逼他把战略时间表说清楚了。
他公开回应“百万亿美元”是20年以上的长期目标,“短期确实有夸张成分”。这反而有助于市场更理性地看追觅。
但另一面,流量导向的碎片化传播和标签化叙事,造成了严重的误读。
最典型的是对地方产业基金的嘲讽。
每次“某地国资投追觅”的新闻出来,评论区就一窝蜂喊“接盘”“击鼓传花”。
这种论调看似犀利,却忽略了地方政府从土地财政转型的真实困境。
吴中区从2016年就开始布局机器人产业,不是在追风口。他们投100亿基金之前,做了近一年的产业摸底。
不是“一掷千金”,而是“谋定后动”。是“谋定后动”。
舆论还容易放大失败案例,对创新机制视而不见。
威马、爱驰暴雷了,人们就对所有地方政府投资新势力都戴上“有罪推定”的眼镜来看待它们。
但追觅的模式跟威马不一样:威马是单一主体靠国资输血,追觅是“生态基金+独立BU”多主体独立融资、独立对赌。
NAVO同时拿了苏州和绍兴两地国资的钱,两地联合投资、差异化返投,风险分散了,效率也高了。
这种创新模式,媒体几乎没有报道过。
更糟的是,“求全责备”让地方政府变得畏首畏尾。
一位产投人士说:“现在最怕的不是项目失败,是被舆论盯上说成国有资产流失。”
这种压力让本该投向硬科技的钱,转向更“安全”也更平庸的标的。
与污名化相伴的,是媒体对追觅商业模式的严重误读。
“技术平台化复用”这个核心逻辑,几乎没有被认真讨论过。
翻翻新闻报道,全是“狂言”“朋友圈截图”“造车是不是PPT”。
至于它怎么从马达出发,把算法、视觉、控制能力复用到扫地机、吹风机、割草机、汽车三电系统——没人做系统解读。
结果,公众眼里的追觅只是一家“做扫地机的”。
追觅的研发强度和专利积累,也被营销争议淹没了。
当俞浩在朋友圈高调发言时,媒体截取最出格的几句话,却没人追问:25万转马达跟戴森比到底怎样?仿生机械臂真的解决边角清洁痛点了吗?
这些问题在流量逻辑下远不如“百万亿美元”有传播力,一个研发占比超70%、专利破万件的硬科技公司,硬是被塑造成了“营销驱动”。
全球化成绩也被选择性遗忘了。德国市场近50%份额,30个国家市占第一,一家能跟戴森、iRobot正面硬刚,并打赢的中国品牌,国内报道的力度还不如对俞浩朋友圈的炒作。

最让人难受的,是俞浩本人的企业家精神被严重扭曲。
“狂人”标签代替了真实人格。他确实在朋友圈说过一些出格的话,但剥离上下文、配上夸张标题,一个有血有肉的创业者就变成了“自大狂”的符号。
可他在登顶全球第一后说的是“我们或许应该更努力,更早拿到这个成绩”,这是一个对自己和团队要求极高的人。
“贾跃亭第二”的类比,说实话,挺荒唐的。贾跃亭的问题不是梦想大,是业务之间没有技术协同,资金链全靠输血。
追觅的扩张有技术平台化复用作底,每个BU独立融资、自负盈亏,本质完全不同。
可“生态化反”的历史阴影太深,舆论对任何“生态叙事”都条件反射般地敌视。俞浩成了这种集体焦虑的牺牲品。
媒体还忽略了他最可贵的品质:长期主义和第一性原理。
他说:“只要不超过物理学或人类认知的边界,剩下的都是资源问题。”
这是从物理定律出发倒推需要什么资源、花多长时间。跟那些纯讲故事、靠资本催熟的创业者不是一路人。
可到了媒体那里,这句话被简化成“狂”。
媒体的监督功能是宝贵的。没有追问,追觅可能不会那么快完善治理,地方基金也可能缺乏公共监督。
但当监督越过临界点,变成一场“流量围猎”,破坏同样不可忽视:对地方基金的污名化让转型中的政府畏首畏尾,对追觅模式的误读让其他硬科技企业在“讲故事”和“做实事”之间两难,对俞浩形象的扭曲可能让更多有理想的创业者选择沉默。
俞浩的遭遇不是个案,也不孤例。
2008年,马斯克的SpaceX火箭连炸三次,特斯拉量产陷入地狱,华尔街集体唱空“特斯拉要完了”。
他把最后的钱全押在第四次发射上,那一天,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他笑话。结果火箭入轨,SpaceX活了。

后来阿姆斯特朗和塞尔南公开批判SpaceX,马斯克在采访中眼含热泪:“这些人是我心目中的英雄……我希望他们能来看看我们有多艰难。”
再往前推二十多年。1985年,乔布斯被自己创办的苹果驱逐。之后十年,他创立的NeXT公司烧了2.5亿美元,销量不到五万台。
盖茨公开评价那是“垃圾”,媒体把他塑造成“自以为是的混蛋”。
1997年亚马逊IPO时,很多人坚信网上书店“就是个笑话”。
此后近20年,贝索斯因为“无止境投入扩张”一直被华尔街质疑。巴菲特后来承认,错过早期投资是因为小看了贝索斯的执行力。
回到中国,大疆的汪滔跟俞浩镜像对称:一个极度沉默,一个极度表达。
汪滔早年每次公开表达都被简化成标签,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跟了他十年。他选择不再提供新素材。
十年后大疆年销800亿,世界替他编了一个故事:独裁、暴君、不近人情。

这些故事说明:真正的创新者往往走在时代前面。
马斯克说,如果当时天天和质疑者吵架,就没时间搞研发了。乔布斯在斯坦福演讲中说:“你无法预先把点点滴滴串起来;只有在回顾时,你才会明白这些点是如何串起的。”
俞浩自己说得最好:“听不见音乐的人,觉得跳舞的人疯了。但我能听见那个音乐。”
中国正从土地财政向新质生产力艰难跨越。我们需要成千上万个像追觅一样在底层技术上十年磨一剑的企业,也需要上百个像合肥、吴中那样敢“以投带引”的地方政府。
这需要的是一个能容纳复杂性、容忍试错、鼓励长期主义的舆论环境。
媒体当然有权追问。但追问的前提是理解,监督的底色是尊重。
当舆论从探照灯变成行刑队,误伤的不只是俞浩和追觅,而是整个中国硬科技的突围之路。
写在最后
回过头看俞浩那些朋友圈。
有人说是狂妄,有人说是梦想。那条“百万亿美元”的朋友圈下面,点赞和嘲讽掺半。他没有删,也没有解释更多。
这可能是整件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一个敢在朋友圈喊出“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元公司”的老板,和一个在视频号和微博里跟网友坦诚聊自己出身和童年的小镇青年——这是同一个人。
与其坐等一个“败北”的笑话,不如静候一个“崛起”的传奇。当初那些截图疯传的时候,最激动的嘲讽者,未必知道追觅已经全球登顶了。

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。如果追觅倒在了跨界扩张的路上,所有的嘲讽都会变成事后诸葛亮式的正确;但如果它真的走通了那条“技术平台化复用”的生态之路,今天的每一声嘲笑,都将成为未来商业史教材里的反面注脚。
愿我们多给中国硬科技一些时间,去生长,去开花,去结果。
也愿下一个俞浩出现时,我们不再急着贴标签,而是先问一句:他听见的那段音乐,我们是否也能试着听一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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